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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由于八年抗战,由于1949年新中国成立,民国油画史成为一段短暂的、脆弱的、被严重阻断、被骤然终止的历史——陈抱一是夭折的天才,沙耆被迫边缘而疯狂,关良放弃油画,关紫兰英年搁笔,李清萍作画不辍但完全被遗忘,少数留在国外的画家如潘玉良和常玉,在死后成为流回故国的出土文物。其中翘楚如刘海粟与林风眠的经历,众所周知,即便建国后在美术界尚有地位持续作画的吴大羽、吕斯百、厐薰琹、倪饴德、魏天霖等,长期处于边缘和半遗忘状态……因此,今日展览虽然呈现的是陈旧遥远的民国老油画,但所有作者都是当时年纪青青的人,以我粗略的计算,这些作品最为优秀的篇幅,大致画在25岁至35岁前后。
这种挫折与中断,预告了中国美术史后来的灾难:五十年代的政治运动,几乎全盘否定了民国油画,致使流散、淹灭、遗忘;六十年代文革运动,几乎全盘否定了五六十年代的新中国油画,致使流散、淹灭、遗忘;八十年代新时期的美术运动,又全盘否定了文革时期的美术,致使流散、淹灭、遗忘;直到九十年代迄今,相对的理性主义与历史主义抬头,文革的、五六十年代的、民国时期的美术与油画开始了恢复记忆的过程,在史论、图册、展览、拍卖活动中,上述几个历史时期的种种作品走出历史的尘埃,被重新认识。而距离今天最遥远、在历史记忆最初端的民国油画,受到的委屈与伤害最为严重。
由此我经常会想到日本画家。我相信美术史家专门研究日本的,但绝的多数中国油画家的视野当中,我们可能对日本的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油画运动,可能并不太了解,或者几乎是无知的,我就属于这无知的人当中的一个,我是到了外面,看了东京和巴黎的这个展览,我才知道,就在明治维新,尤其是上世纪初的三、四十年,日本跟我们一样,有一大群画家到巴黎去,其中最有名的一位,叫藤田嗣治留在巴黎,在我见过所有以西方为中心的艺术史里,藤田嗣治都有一席位置,此外还有安井曾太郎、小出揂重……看到他们的画,我会想起我们的刘海粟、林风眠、徐悲鸿、颜文梁,以及展览中出现的其他画家,我非常的不服,但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西画运动,是由早年、中年、盛年、晚年,每个人都个自我完成,都经历了一个长期的实践和探索。他们画得怎样,是另外一个评价系统,但是如果与同期这些留洋的中国画家和本土中国画家的命运相比,我总是非常感慨。其实我们如果拿我们心目中非常尊敬的刘海粟、林风眠、徐悲鸿对比,一个个对应,去和日本画家比,远远比不上。这是一个非常悲哀的事,中国的这些民国画家,论才气、教养、论作品的品相,天然的高于日本画家。
我昨天看了展览中关紫兰、关良的画,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比喻:关紫兰与张爱玲相似,关良和沈从文相似。前者大家闺秀,异常早熟,在这次展览中出现的许多作品,都是在她二、三十岁画的,但解放后隐居上海,直到八十年代逝世,完全被历史遗忘。而关良一直以国画戏剧人物见称,直到九十年代,我们才知道关先生是一位资深的前卫油画家,就像我们到八十年代才知道沈从文还是资深的小说家一样。张爱玲和沈从文的作品,无愧于欧美二十世纪杰出短篇小说之林,同样地,关紫兰与关良的风景画静物画,也无愧于巴黎画派时期一流同类题材作品。
我们很难高估民国油画这份遗产,因为他们的才华与实践既来不及展开、锤炼、发扬,更不可能自我完成。与同期的美国画家、俄罗斯画家、日本画家相比,他们的品质相对幼稚、脆弱,刚刚处于含苞欲放的阶段,他们忽然枯萎、折断,只有青春期,没有成熟期。 但我们更不应该低估这份遗产,因为无可替代地,这些画家是我们所有人的前辈。在他们短暂的实践中,文化条件、政治环境、人文教养的完整性,以及人格的自主性,都胜于解放后的几代人。他们被时势淹没,但没有被政治意识形态所污染,所扭曲,是迄今为止整个中国油画史最为纯净的一小块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