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都说您过目知真伪,有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史:有过,但极少,我鉴别的正确率至少是十分之九点五,也就是95%啊。 记:这么多人会找您来鉴定,您怎么应对?会不会很烦恼? 史:是啊,没办法,收费。 夏:正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找来,我们实在无法顾及,就说收费,要是谁拿着一个30块钱买来的东西来碰运气,听说得收10万的鉴定费,他还会这么投机吗?所以所谓收费就是一个门槛,给自己清静点。 另外,鉴定还得罪人,有时是卖家和买家一起找上门来,你说是真的,买卖就成了,要说是假的,卖家就会怀恨你,我家里也接到过威胁的电话。可是作为一个鉴定专家,你只能说是真或是假,还不能说不知道,你是干这个的呀。有人是不知真假来问,有人明知是假的,为了把生意做成也希望先生说是真的,可是先生从来不做伪证的。一次一个老先生去世了,四个儿子与儿媳一起坐飞机来问一件藏品的真伪,以为价值连城,大家好分家产,结果史先生看了说是假的,八个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后来就说能否把话说和缓点,比如说你们让别人看看去之类的,可史先生从来不愿含糊。 史:不说违心话是我的底线。我从来不做不表态的事,我是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啊,这都看不出来?更不能当老好人。 最初的文物鉴定委员会的很多委员都不在了,你看,铜器组的7个人一个都不在了。1965年刚出土夫差剑时我曾跟随郭沫若先生前往现场,随行的13个人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了。 自1985年至今,20多年来,我又自认为有了不少长进,所以,我感到自己还得尽我所能做点事。 ■希望更多国宝回流到祖国 记:鉴定文物最难的是哪类?鉴定有哪些原则可循? 史:字画和铜器最易起争议,兰亭序真伪之争就是,郭老认为是假的,我同意他的观点,可有一派却认定是真的。鉴定要有三个原则:一是文物与文献相结合,出土文物与传世文物相结合,科学与眼学相结合。 记:人大国学院成立了,您是顾问,怎么看? 史:我很赞成成立国学院,当年启功先生就倡导过,民办的国学院也建立了,首师大建了艺术市场系,还有的学校建了文物系,我认为这都是对古文化的传承和挖掘,但一定不能走形式,真得用心去做,这些院系设什么课程,毕业后学生做什么工作,都得有所考虑。 记:有什么遗憾吗? 史:没有,和谐社会是很好的提法。要说愿望就是希望人们生活越来越好,更多的国宝回流到祖国,因为我们到国外的博物馆参观,经常看到许多我们的稀世珍宝流落在海外。 记:子女有继承您的事业的吗? 史:子女没有做这一行的,儿子在出版社工作,女儿做财贸的,没一个继承这些,儿子喜欢,可是经常淘假货。 ■采访手记 他不是娱乐明星,在追星族的脚步前,他不是偶像。 他不是专业作家,在畅销书排行榜上,没有他名字。 史树青,这位83岁的老人,与启功、徐邦达、杨仁恺被称为我国权威四大鉴定专家。一件文物,到了他的手中,过目即知真伪,他被称为鉴定国宝的“国宝”。启功虽是他的老师,却始终以兄弟相称,因为他们都是前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的高足。 关于他很少有轰轰烈烈的新闻供人们品评,但几乎每天,都有或真或假的文物需要他辨别,据他夫人夏老师说,迄今经史先生之手鉴定的文物少则一二百万件。 作为鉴定专家,除了每日不可中断的读书,在冷摊儿上捡漏儿也是练眼力的一大法宝,长期实践加上深厚的文献历史知识,得出一门旁人无法企及的学问——眼学。凭着眼学,在今年的4月,他在大钟寺古玩市场上淘得一件宝剑,鉴定为春秋越王勾践自用剑,尽管花了他1800元钱,可是既是国宝就得捐赠,他毫不犹豫地捐给了博物馆。事后有人说这剑是假的,又还回来了。 他有不少弟子,很多都走出书屋下海经商了,他不无遗憾,却平和地说理解,“他们也要生存”。他自己,却穷其一生,埋在古物与故纸堆中,孜孜以求,一本名为《鉴古心得》的作品集正是他若干年心血精华,正在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约史先生,怎奈日程都已排满,自1985年起,他就是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副主任,学术研究再加上事务性的工作,他实在是不胜其扰。便把采访约定在12月23日。而当21日打电话给先生时,被告知23日他又受邀出席博物馆方面的会议,电话那头的史老夫妇很为难,商议再三,还是决定接受我的采访,推掉那个会议。 那天推门入室,史老正坐在阳光下看报,声音洪亮,笑声朗朗。聊了半小时,谈到自己新淘的宝贝,史老兴奋地说,“走,有时间吗?咱们溜一趟,咱们去大钟寺那儿,你只要带上2000块钱,我保你淘到好东西。”他的童真之气,立即消除了我最后的一点紧张,一下子,大学问家变成了慈祥可爱的长者。当然因为老人身体原因,我们没敢去。 老人的眼神也好,拿着一叠复印资料念给我听,居然不用戴花镜。再聊了半小时,一位收废品的来敲门,夏老师与保姆陪来人去里屋收拾旧报纸,客厅里的史先生居然坐不住了,非要进去看看收走了什么,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小册子,口中念叨着“这不能扔,还是新的,没看呢”,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写着“醋与健康”“中老年人保健常识”等赠阅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