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文明发展史上，“罗马”这个名字所包含的丰富内容和光辉传统，恐怕只有“长安”一词可以相比。从人类文明发展的全局看，罗马文明在取得自身伟大成就的同时，也在西方文明传统的形成上起了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关键作用，它把极具开创、进步意义的希腊文明继承下来，并在地连欧、亚、非三大洲的帝国范围内发扬光大，因此西方人把希腊、罗马尊称为他们的“古典文明”。以长安为都城的西汉帝国则是中国古代第一个黄金时代，在许多方面创造出了令中国人激动和骄傲并受到世界各国、各民族共同珍视与敬仰的伟大成就。同时，中国以一个文明发达的国家闻名于世也是从汉开始的。长安与罗马虽然相隔遥远，却彼此仰慕，渴望接触，并最终在公元二世纪通过“丝绸之路”实现了直接地交流，走上了共同发展的道路，同时也极大地推动了世界文明的发展进程。

　　以长安为中心的陕西地区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罗马文明则是欧洲文明的源头之一。两者在社会制度、宗教、语言、人种等方面差异极大，是从全然不同的背景中诞生和发展起来的两种文明。诸多的差异造就了东西方两大不同特点的文明，有力地证明了人类社会从来就是在多种文化并存中发展的，丰富多彩而兼蓄并存是人类社会存在的模式。

　　经过中意双方长达三年的共同努力，由陕西历史博物馆与意大利文化活动和遗产部考古总局联合主办的“古罗马文明展”于2005年4月20日至7月20日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展出，“汉长安文物展”同期展出。代表两大文明的330多件文物精华汇聚一堂，既再现了它们曾经拥有的辉煌，也让观众从中感受到古代东西两大主要文明的不同风格和特点。同时，也为我们正确审视中华文明在世界文明史上的地位以及更加深刻理解东西方历史、文化和艺术的差异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遇。

　　一、城市 生活

　　长安和罗马有着很不相同的城市发展脉络。长安城的繁荣是由强有力的政治军事经济因素带动起来的，而罗马城是自然形成的都城。公元前753年罗马建城。从那时起罗马就有相当的经济文化基础，在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后，终于变成古罗马之都，并在帝国初期达到全盛，它的发展脉络是“先经济文化，后政治军事”。因为城市发展脉络的不同，它们的文化发展脉络也不同，长安文化是在很短时间内依靠强大的国家力量快速崛起；而罗马文化则是继承伊特鲁里亚文化、希腊文化甚至埃及文化而来，发展过程有几百年之遥。两种文化的相同之处在于，它们既是都市文化，也同时是本国、本地区文化的代称。

　　正惟如此，汉长安城是以宫殿为中心而营建，体现帝王崇高地位和为帝王服务的大型宫殿群约占全城面积三分之二，宫殿区四周以宫墙环绕，城内住宅区以闾里为单位，除九个商业市场外，长安城内几乎没有公共建筑，这与罗马城为炫耀其国力强盛而倾力建造各种大型公共建筑形成强烈的对比。长安城内建筑以夯土与木框架的混合结构为主。罗马人则广泛使用混凝土、大理石等建筑材料和拱门、穹顶等建筑形式，为后人留下了罗马竞技场、万神庙等举世瞩目的杰作，作为建筑装饰的雕刻艺术也得到了发展。

　　在社会生活尤其是娱乐方面，汉人极其喜爱歌舞，将之作为表达情感的主要方式。观看戏剧、赛马、角斗士决斗和光顾公共浴室则是古罗马人最重要的娱乐活动，但这些活动并非单纯的娱乐和享受，有时还包含着就政治与文化争端所进行的各种辩论。

　　二、战争 军队

　　创建一个国家、维护国家安全，是离不开战争、离不开军队的。通过战争，罗马人建立了地跨欧、亚、非三洲，以地中海为内湖的大帝国，并把罗马文化传播四方。而汉朝人面对的则是游牧民族强敌压境的形势，所以才有“匈奴不灭，何以家为”之语。

　　正是因为所处境不同，所以汉朝人和罗马人所建的军队也有着不同侧重和装备。针对游牧民族来去飘忽的特点，汉王朝大量引进域外良马、开辟国家牧场养马。当世界史上盛称古波斯养马5万匹为壮举时，汉武帝时的国有马数已高达40万匹！大量的马匹为组建骑兵提供了最基本的条件，更为击败强悍的匈奴、创造世界历史上农业民族大规模战胜游牧民族的奇迹奠定了基础。在实战中，名将卫青、霍去病率领的汉军铁骑，采用游牧民族的大规模远程奔袭战法，表现出很强的突然性，最终战胜了横扫大半个亚洲无敌手的匈奴，不但创造了世界历史上农业民族大规模战胜游牧民族的奇迹，而且最终将汉帝国推向世界一流强国的地位。与汉代骑战为主不同，罗马以步兵为主，骑兵只占极少部分。步兵头戴系有皮带的金属头盔，身穿金属或皮质护甲，士兵的基本武器包括一杆用于投掷的标枪、一根长矛和一把短剑。短剑是在近身搏斗中使用的。军队有很多阵形，包括用来抵御敌方箭镞和抛掷物的龟甲阵。当冷兵器时代最具威力的进攻武器——弩机在汉代军队普遍使用时，包括罗马在内的古代西方却迟迟没有这种装置。

　　三、器具 工艺

　　重视现实生活，对物质享受无止境的追求，使罗马人对各种实用器具的制造极为倾心。他们的实用器具不但种类繁多，而且材质昂贵，制作豪华。当银制品在中国汉代还仅仅是少数贵族的奢侈品时，在罗马则早已是中层以上家庭中的日常用品了。不仅如此，罗马的金银器还对汉以后中国古代金银器的制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罗马制品注重精确实用，表现在工具制造上尤其明显，特别是1世纪出现的铁制刨和锯大木的框架锯。而中国到北宋时才有。

　　由于生活习惯不同，室内陈设也有一些不同。罗马人不仅用高坐具，而且宴饮时还侧卧在比椅子还略高些的床塌上，所以需要较高的光源，厅中就摆设高灯具；汉代宴饮时坐席或矮床，灯可以放在地上，为解决烟气污染，汉代在一些高级灯具中采用了灯上加导管的方法，将烟导入灯腹，腹内盛水，以减少室内的烟炱，这一发明是古代罗马没有的。

　　罗马的玻璃器是向东方输出的重要商品；在中国，自先秦至汉的自制玻璃多属铅钡玻璃，质量不如罗马产的钠钙玻璃。罗马玻璃在广州横枝岗西汉墓和洛阳东郊东汉墓均有出土。至于美容、保健等方面的有些器具，则是汉代的中国人闻所未闻的。

　　汉代生产出高质量的钢铁制品，即罗马学者老普林尼所称道的“中国铁”。中国先秦时代已能生产铸铁，汉代又发明了铸铁炒钢的新技术，汉代炒钢夹杂物少，性能优良，从而使中国冶铁业的水平在世界上遥遥领先。中国的玉器举世独步。汉代玉器是中国玉器史重要的里程碑，数量多，质量优。瓷器是中国对人类的又一大贡献，汉代青瓷趋向成熟。汉代也是漆器的大发展时期。

　　由于生活方式、审美观念的不同，双方器具在种类、质地等方面差异颇大，但在制作上双方均注重实用与美观的巧妙结合，并体现了很高的科技含量。

　　四、文化 艺术

　　与古希腊、罗马相比，汉代纯粹的艺术品非常少见，主要是一些殉葬的物品。汉人善于将实用品或殉葬品变成艺术品，汉代的陶俑，以墨线描眉，用朱红点染嘴唇，颜面涂以白粉，颧颊晕以淡红，彩绘与雕塑的艺术结合非常完美。因此工匠没有着力去雕刻人物的五官形体及剧烈动态下所形成的身体扭曲，因此汉俑的雕塑感远不如古希腊、罗马强烈。但是绘画并未削弱自身的表达力，反而形成头身手浑然一体、体态饱满的审美情趣。

　　汉代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忽视对事物真实情况的临摹和考察，其写实水平也可以和同时期的罗马艺匠媲美，但汉代偏重追求的并非具体写实，而是追求一种气韵之美。西汉陶俑是在一定写实基础上追求传神，到了东汉俑塑更多的是牺牲细节的摹写。没有修饰，不重人的写实对比，没有个性表现，突出高度夸张的形体姿态和粗线条的轮廓，使人感受到一种蓬勃热烈的生命力和速度的震撼力。汉塑体现的审美倾向对中国传统的绘画和雕塑艺术影响很大，艺术不再是对自然客观物理性的记录，而成为人们理想和性情的寄托物。

　　罗马雕塑继承希腊的传统，却既不具备希腊的灵性和悟性，又缺乏希腊人自由想象的能力和天生的优雅风度，但罗马的肖像艺术却无与伦比，这些肖像重视刻画真实人物的面貌特征，给人以栩栩如生之感，这和希腊传统雕塑大相径庭。希腊人追求完美，他们的雕塑亦体现了这一点，于是个性消失在共性之中。

　　五、商贸 交流

　　罗马的海陆交通四通八达，因而与地中海沿岸以及更为遥远的埃及、中东和印度洋诸国间的经济文化交流一直非常兴盛。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既体现了汉代新兴力量开拓进取的精神，更是中国人对自己以外世界的一次大探求，中国人冲破了长期以来艰险、封闭地理环境造成的束缚，也冲破了自己观念上的封闭意识，开始努力探求域外世界。通过贯通亚欧大陆的“丝绸之路”，中国人对大千世界有了全新的认识；中国的商品如丝绸、瓷器、纸张也由此大量输出，为域外广大地域所接受。罗马和汉王朝，均以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气魄，广泛地吸纳各种优秀文化，从而都把自己的国家和文明推向全方位的辉煌。

　　欧亚大陆上的两个大国对彼此的文化都怀有强烈的兴趣，中国的史书称罗马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罗马的史书中提到中国人“举止温厚”。据《后汉书·西域传》记载，班超曾于97年“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 受到了安息人的阻碍，未能到达目的地。直到166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至汉。尽管这种接触未能进一步发展，但古罗马帝国与汉王朝在民间存在着间接的贸易往来，尤其是辗转运往罗马帝国的中国丝绸等物品，是当时罗马贵族展示高雅时尚的奢侈品。而罗马帝国的物品在汉代墓葬中也不止一次被发现。

　　3世纪，强盛的罗马帝国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都出现了严重的危机，395年罗马分为东、西罗马帝国。476年随着西罗马帝国的灭亡，西欧历史陷入一段长期落后、愚昧状态，繁华热闹的城市生活消失了，原来的艺术创造也泯灭了，基督教会控制了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的一切方面。此后，东罗马也在1453年，为土耳其人所灭。作为世界霸国的罗马帝国不复存在了，那座曾有泱泱百万居民，被誉为“永恒之城”的罗马，到6世纪已经凋敝沦落至不足5万人，但在古代已经失落的文明中，罗马对现代欧洲的影响无与伦比。现在西欧各国使用的字母都是古罗马的拉丁字母；古罗马的建筑式样和风格在当今世界仍随处可见；更重要的是古罗马对西方近代历史的影响。我们知道“文艺复兴”与西方近代文明的密切关系，“文艺复兴”最初所复兴的就是古代的罗马文化。从这点来说罗马是永恒的。

　　公元8年，王莽代汉称帝， 23年，农民起义军攻入长安，长安遭到破坏。25年，刘秀建立东汉，定都洛阳，东汉末年董卓挟献帝迁都长安，其后董卓败亡，其部将在长安城内撕杀，长安城几成废墟。与罗马不同的是，汉王朝虽然灭亡了，但以儒家“礼”、“仁”为观念核心并吸收法家、道家和阴阳五行家思想的文化，却一直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在汉代，封建土地所有制在全国最终确立，土地兼并引起的周期震荡，以及丝绸之路开通带来的影响等，都深深地影响中国历史。正是因为这种没有割断过的文化延续，使长安一次次从废墟中站立了起来，到唐代形成了中国封建社会的又一高峰。从这点来说长安是不朽的。

　　（文中古罗马部分的文物照片及说明文字选自中国国家博物馆和河南博物院为古罗马文明展而编写的图录；汉长安部分的文物照片由邱子渝先生拍摄；本文较多参考了孙机、王世平等先生的观点，因受文章性质所限，恕不一一注明。在此谨致以衷心的感谢。）